大众讲坛李掖平教授:悲情才女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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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讲坛李掖平教授:悲情才女张爱玲
2007-05-30 11:07:00  来源:百灵文化  编辑:文庆  进入社区论坛
  一、张爱玲 :当今文学界一个说不完的话题

  张爱玲其人其文,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美丽迷人的“奇迹”。她的文学创作,始于四十年代初上海沦陷区那段极为动荡混乱的岁月,并在短短的两三年内迅速登上成就辉煌的创作顶峰,昙花一现式地红遍上海文坛,走俏万户千家。在那个充满了战争、血腥、腐朽、肮脏、屈辱、痛苦的时代,在那个荒诞畸形的商品化、颓废化、腐烂化的大都市,真正以文学作品征服了广大上海人的作家是极其有限的,而张爱玲就是这寥寥可数中的佼佼者。

  张爱玲的小说写得独树一帜,其清奇而又繁复、华丽而又哀伤、沉厚而又犀利、含蓄而又洒脱的艺术格调,使不同背景、不同学养、不同经历的人们都喜读不已 , 而且每读总能使人思悟给人启发。;张爱玲的散文 , 也写得一流的机敏漂亮 , 通脱睿智而又文采丰赡,哲思、理趣、灵悟皆自然出之 , 不见丝毫匠气。这份令人惊羡的旷世才华 , 使广大读者目眩神迷。有人宣称“张爱玲是绝对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作家之一”;有人惊呼“张爱玲成为了流行的先驱”;有人断言“张爱玲的女人们正在成为当代人艺术灵感的一种源泉”。张爱玲,的确已经成为当今文学界一个说不完的话题。

  张爱玲是个极为复杂的矛盾对立统一体——她出身于贵族名门 ( 外曾祖父是大名鼎鼎的李鸿章 , 祖父张佩伦是翰林院侍讲), 生性孤傲清高,有极为高雅的生活/艺术品味,却偏偏直言声称自己爱钱如命,是个对世俗名利情有独钟的小市民;她喜欢清静独处而拙于社会交际,在许多公众场合窘得手脚没处放,甚至搞不清生活的许多事情, 以至于悲喜爱憎常像通俗故事中某个安排错了的情节,然而却又十分通达人情世故,不仅能理解和包容平庸世人可怜可笑的日常俗行, 还在文章中不断和读者 ( 尤其是上海读者 ) 拉关系讨近乎,透出一种世故老道懂深浅知进退的精明;她对没有真爱的世态炎凉大彻大悟——“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却偏偏深陷和胡兰成那份盲目荒唐的恋爱(这恋爱对胡兰成来说不过是一时一事,而对张爱玲来说却是一生一世)中不能自拔——这阴影笼罩了她一生一世;她善于将生活艺术化,将艺术生活化, 津津有味地品尝和享受人生种种小乐趣 ( 诸如对吃、穿、游玩、花钱买各种小玩意儿的饶有兴趣,对气味、颜色、声音的特殊敏感与快感 ), 却又满怀洞彻人生悲凉的悲剧意识,屡屡哀叹“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她通脱仁悯,善于从“脏与乱与忧伤”的世俗生活中发现可爱和珍贵,每每从物欲横流中挑拣出“人的成份”,具有一种“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宏达与平和,同时却又十分冷漠苛刻,处处挑剔人生与世俗,并自剖是个自私冷酷之人;她在中学和大学接受的教育都是纯西式的,却一直私淑中国传统文化和通俗艺术,在小说创作中自觉师承《红楼梦》、《金瓶梅》、《海上花列传》的情思与文风;她既能把纯文艺作品写得让行家里手击节叹赏 , 又能把世俗言情小说写得使平民大众如醉若痴,还能深入浅出将复杂微妙的文艺理论阐释得既高标独立又了了分明……这种种似乎水火难容的矛盾因子,居然在她身上交揉融汇而且浑然一体。张爱玲——这个被她自嘲为“恶俗不堪”却决意终生不改的名字下,的确是个迷人的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张爱玲的确是女人中的极品,“只有她才能同时享受灿烂夺目的喧闹和极度的孤寂”。

  二、张爱玲的悲剧生命经历

  从张爱玲一系列追忆家庭身世的散文中我们得知,血管里流淌的贵族血液并未给她带来真正的幸福与快乐,这位名门之后的童年生活是不幸而凄凉的。父母婚姻的长期不合以至最终分裂 , 使其所得父爱母爱和家庭温暖甚少。她过早失去了儿童认识世界的金色诗意眼光, 过早洞见了人性的自私与冷酷,过早体验了人生的悲哀与无奈。她的童心世界里没有单纯和明丽,有的只是繁富和苍凉——繁富是孤独童年中微妙复杂的情感体验,——苍凉便是亲情匮乏打在其生命中的底色。她逐渐形成了一种孤独敏感、惊惧戒备的人格心理。向内,焦虑于莫名的恐慌和自卑;向外, 痛苦于所感所受的冷漠和残酷。由此,她悲凉地宣告“人世间没有真爱,因为人的本性是自私的”。

  张爱玲青少年时期的生活和情感体验也充满了悲情色彩。在教会中学读书时,她的理想是到英国读大学,而且也以优异成绩考取了伦敦大学,却因太平洋战争爆发而不得不改入香港大学, 刚读到大三又因日军侵占香港而被迫中断学业,出国深造的夙愿终成泡影。这种理想受挫的打击和痛苦,使她进一步体验到了命运的不可把握和个人愿望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冲突与反差。港战中的种种人生图景,更给她带来了深刻的刺激,人们在生命朝不保夕的战乱岁月里,只知抓住“吃”、“调情”、“结婚”这些琐碎庸俗的个人私事 , 对战争危机和他人的生命伤亡却毫不关心,这使张爱玲进一步加深了对人性自私冷漠的悲情体认。而最痛苦的生命体验则来自她与胡兰成的恋爱悲剧。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曾带给她欲仙欲死的爱情欢乐,却很快就移情别恋,使她受到最残酷的打击,于深切的痛楚中咀嚼生命之花悄然萎谢的悲凉无奈。正是这种刻骨铭心的悲情生命体验,造成了张爱玲对人世/人性的怀疑与绝望,并将这种怀疑与绝望投射进小说创作中,编导了一群琐屑卑微可悲可怜的凡夫俗子串演的悲情生活剧,描绘出一幅幅庸俗尴尬、悲凉无奈的人生图画。一个冷酷无爱的家, 一个自私暴虐的父亲,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一个歹毒阴鸷的继母 , 一个饱受冷漠和欺侮的子女,成为她许多小说的故事环境和人物原型,并由此生成一系列催人泪下的悲剧情节,酿化成一种浓重而惨伤的悲情氛围。

  三、张爱玲小说的悲剧性主题

  张爱玲的作品在人性的大题目下 , 写透了也写绝了个体人生的凄凉悲怆与痛苦惨伤。她七岁时试写的第一篇小说就是一个小姑子设计陷害嫂子的悲情故事;中学时代写散文《看云》、《迟暮》、《秋雨》,充满了人生如梦愁绪悲怀的叹喟,同时期的小说《不幸的她》、《牛》和《霸王别姬》,也都是悲剧题材。到40年代正式登上文坛并一举成名时,更以善写悲情而建构起“苍凉美”的审美风格,彰显出中华民族悲剧意识的独特质地。她以“忧国”、“悲天”、“悯人”的传统情怀,对乱世中芸芸众生的悲剧生存境遇,投入了深切的同情与悲悯。她还继承了中国传统意识的坚忍性、柔韧性以及偏于弥合困境的特点,在写到笔下人物面对生活中的悲剧境遇时,往往采取一种隐忍退让委曲求全的态度,这种对悲剧冲突的低调处理,就是“参差对照的写法”,打有东方传统文化的烙印。

  张爱玲笔下的人生,始终衬着一种凄怆悲凉底色——尘世的喧嚣烦人、生命的琐屑卑微、存在的惨伤沉落、命运的不可理喻,凝聚生成层层叠叠的挫败感、失落感、荒诞感、苍凉感,无所不在地笼罩着她的每一个故事和每一个人物,这是张爱玲作为一个敏感自省的现代人,对个体的生存寂寞和痛苦以及生存恐怖的深刻感悟,也是她对生命悲剧性的理性认知。她不动声色地讲述着一个个现代人在冷酷甚至丑陋的亲情中,在交易性质的婚恋较量中,在互相隔膜而又互相伤害的人际关系中坠落毁灭的凄凉故事,还这个无聊而又无奈的世界以无奈而又无聊的本来面目,渲染着不安与恐惧、凄惶与惨伤的气氛,悲从中来。

  张爱玲小说的悲情氛围,主要源自人的欲望本能与生存困境的悲剧性冲突,属于无可逃脱的永恒劫数。从泼辣刁蛮的曹七巧(《金锁记》)、奋力打拼的霓喜(《连环套》)、无可奈何的淳于敦凤,再到单纯善良的郑川嫦(《花凋》)、委屈忍让的虞家茵(《多少恨》)、苦苦挣扎的葛薇龙(《沉香屑:第一炉香》)……她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有强烈的生存欲望和泼辣的生命力,为了能在这平庸烦忧的世俗中抓住点具体的东西作为生活依靠,他们拼命地挣扎奋斗,甚至不择手段地索取追寻,然而现实却偏偏不那么尽如人意,生活中处处布满障碍或陷阱,使他们纵然竭尽全力却永远无法满足所想所望,只能一次次的悲哀妥协,一步步的无奈退让,最终退无可退仍难逃失败毁灭的结局。

  《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是张爱玲笔下唯一获得了圆满结局的女性,然而她的故事也不过证明了生活和命运对个人的捉弄与否定。在反反复复的进退较量后,流苏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一桩有经济保障的正式婚姻,与范柳原结成夫妇,因此还成了娘家白公馆中人人羡慕的对象。但流苏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并非她的爱征服了范柳原,而是突如其来的战争使香港倾覆和千百万人死亡,使范柳原倍感恐怖,产生了想要一个家、想抓住一个人与他做伴以便互相照应的念头,于是和白流苏结成夫妻。也就是说,成全了白流苏婚姻的并不是个人的奋斗和魅力,而是凌驾于个人意志之上的命运。在这不可抗拒的命运面前,个人的努力实在太渺小太无能太可怜。白流苏终于认同了范柳原说过的话:“生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所以面对终于成就的婚姻,白流苏心中反而升起了弥漫难散的惆怅与凄凉:“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一桩具体可靠的婚姻,就这样向白流苏和读者们昭示了更广大更普泛的人生命运的不可靠。《倾城之恋》因此成为又一个“苍凉的故事”,白流苏也依然是一个失败女性的标本。

  《茉莉香片》中的聂传庆,在其身世的可能性与现实性之间饱受煎熬苦不堪言。由虚妄的幻想,到事实上的碰壁,到忍声吞气倍受羞辱,再到歇斯蒂里丧失理性大打出手痛殴女同学言丹珠,其反抗始终就是病态的,而且脆弱不堪,“他跑不了”——无法挣脱的宿命将死死缠住他一生;《封锁》中的吕宗桢和吴翠远,对突发恋情偶然抓住却又旋即放开,各自重回原来的生活轨道,充其量不过是光天化日下“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心经》中许小寒的母亲对丈夫和女儿多年来带给自己的折磨与伤害一直默默吞咽; 《创世纪》中匡老太太面对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丈夫和儿子,尽管心中充满怨恨与忧虑,却只能隐忍不语保持表面的平和安然,孙女匡潆珠则初试抗争便败下阵来,从此不再有幻想;《相见欢》中伍太太虽然留过洋见过大世面,却必须宽容丈夫的抛妻别恋,以保全自己的妻位;《等》中那一群遭丈夫遗弃的太太们,委曲焦虑却又无可奈何……其生命的图案,最终都定格为一个个“苍凉的手势”。这种对广大人生深切的体悟、了解、悲悯、同情,是对个体悲剧生命图案的如实描摹,它不仅能代表时代的总量,能反映社会的真实面目,而且能给人以生命和人性的深刻启发。从这个意义上说,只要读懂了张爱玲,我们就能真正理解和宽容人生与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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