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讲坛魏建：鲁迅：“失败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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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讲坛魏建：鲁迅：“失败的英雄”

2007-05-30 11:46:00　　来源：百灵文化　　编辑：文庆　　进入社区论坛

　　一、 “鲁迅究竟是谁”？

　　鲁迅是谁？过去，我们只听到几乎众口一词的答案：“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鲁迅是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现在，我们能听到另一种不同的声音，那就是质疑鲁迅的声音，说他是全盘西化的背叛者、刻薄多疑的骂人者、四处碰壁的绝望者、心胸狭窄的复仇者、心理阴暗的偏执者等等。

　　整整70年了，鲁迅还不能盖棺论定吗？今年，全国许多地方以不同的形式纪念鲁迅逝世70周年。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今年春天以来，鲁迅唯一的孩子周海婴和鲁迅的孙子周令飞频繁地在许多场合发表演讲，不断地发问同一个问题：“鲁迅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早在上个世纪３０年代就由瞿秋白提出，在鲁迅活着的时候就困扰着当时那些想了解鲁迅的人。为什么至今还在发问？因为，你对鲁迅了解得越多，你所产生的困惑也就越多。

　　产生这困惑的原因，除了鲁迅的博大精深，还在于鲁迅身上有太多矛盾的东西。比如，鲁迅曾经长期在故纸堆中抄古碑帖、钻研和整理中国古代文献，先后抄录、辑校了几十种古籍；也正是这个鲁迅，却多次向青年人呼吁：“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再比如，鲁迅很孝顺，接受了他母亲为他包办婚姻的妻子，又与比自己小17岁的学生许广平自由恋爱。他倡导妇女走出家庭，后来却不让许广平出去工作。鲁迅教给“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可他也打孩子，打得孩子很怕他。总之，那个默默地遵守传统道德的是鲁迅，那个激烈地批判传统道德的也是鲁迅。那个以赤子之心无比关怀民众的是鲁迅，那个以数不清的文字痛斥愚民的也是鲁迅。那个总是穿着长衫的，最后被称为“民族魂”的是鲁迅，那个高喊“拿来主义”、要给中国文化“刨祖坟”的也是鲁迅。他批判抱残守缺的“遗老”，也揭露唯新是从的“新党”。他骂卑鄙小人，也骂“正人君子”。鲁迅的思想时而辩证，时而偏执；时而伟大，时而平凡；有执着，也有无奈；有成功，也有失败。

　　即使在后人歌颂鲁迅的文字里，鲁迅从来也不是单纯的形象：有“人间鲁迅”，也有神坛上的鲁迅；有体现在行为中的鲁迅，也有隐伏在文字里的鲁迅；有超人的鲁迅，也有庸众的鲁迅；有追求着的鲁迅，也有彷徨着的鲁迅；有绝望了的鲁迅，也有反抗绝望的鲁迅；有被当作旗帜的鲁迅，也有被当作棍子的鲁迅；有“人间至爱者”的鲁迅，也有“一个也不宽恕”的鲁迅；有“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鲁迅，也有“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的鲁迅。

　　那么，“鲁迅究竟是谁”？我们仅仅说一句“鲁迅是复杂的”，或者说一句“鲁迅是矛盾的”，就万事大吉了吗？鲁迅从他在中国新文化界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是有争议的：他被人丑化过，更被人神化过。鲁迅被误读、被曲解、被利用，有时甚至“被抬到吓人的高度”。直到今天，介绍或宣传鲁迅的多数读物，依然同时存在着两大问题：一方面是认识不足，一方面是阐释过度。比如，对鲁迅的失败，我们的认识明显不足：大谈鲁迅胸怀天下的忧患，很少涉及鲁迅个人的悲哀；大谈鲁迅勇往直前的坚韧，较少关注鲁迅“横站”时的无奈；大家都知道满头桂冠的鲁迅，却少有人了解遍体鳞伤的鲁迅……同时存在的另一个问题是，在对鲁迅进行主流意识形态的解说方面，陈陈相因，而且常常是阐释过度。这在中小学教科书（以及教学参考资料）上表现得尤为突出。结果是，那个过度阐释的鲁迅，既被简化得没有血肉，又被神化得高深莫测。当代青年对他敬而远之，甚至敬而畏之。当下的高中学生流传着语文学习有“三怕”：“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这个周树人，还是鲁迅吗？

　　二、没有失败，就没有鲁迅

　　鲁迅最有名的诗句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诗句是被过度阐释的典型。本来，诗无达诂，一位政治家对这两句诗作出自己的理解，是很正常的，但后来几亿人都这样去读解，而且延续了半个多世纪，就极不正常了。你只要认真地去读一读原诗，你就会觉得这两句诗里本没有那么多微言大义。鲁迅在这首诗里要表达的意思，正如诗名：《自嘲》。

　　这首诗本来一点也不难理解，就是鲁迅的自嘲。可是后人对这首诗的解读，由过度阐释发展到牵强附会，乃至捕风捉影。比如，有人说诗的最后两句“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是“讽刺国民党反动派在1932年‘一二八事变’时迁都洛阳，直到12月才迁回南京。”这样的解读，“说得越多知道得越少”，不说还清楚，越说越糊涂。要想弄清楚一首诗的意思，就要去除附会上的“意义”遮蔽，还原它的本意。要认识一个被曲解了的人，更要还原他。在今天有限的时间里，我想给大家补充作为失败者的鲁迅。

　　至少在鲁迅自己的眼里，他是一个人生的失败者。

　　命运对鲁迅是残酷的。鲁迅说，他出生后“父亲怕我有出息，因此养不大，不到一岁，便领到长庆寺里去，拜了一个和尚为师了”。这样做，是因为民间传说“中国有许多妖魔鬼怪，专喜欢杀害有出息的人，尤其是孩子；要下贱，他们才放手，安心。”也就是说，鲁迅从小并不是被家长给予成功的希望，而是只要能养大不惜要他下贱。这种轻蔑可能是鲁迅幼小心灵受到的最初的伤害。

　　更大的伤害是他的“家道中落”。鲁迅12岁那年，他的祖父受人之托，向浙江乡试主考官行贿。事发后，鲁迅的爷爷东躲西藏，最终还是进了监狱。紧接着鲁迅的父亲一病不起。作为长子，小小的鲁迅学着顶门立户了。这时候，他迫切需要别人的关心和帮助，可是他偏偏感到孤立无援。尤其让他无法相信的是，他的一些亲人也摘掉了假面具，露出了歧视的白眼和视鲁迅为“乞食者”的厌恶，更有甚者公然要欺侮他们孤儿寡母。昔日温情脉脉的家乡和亲人，突然在鲁迅面前变成了丑恶的模样。更不用说，那些无亲无故的路人，以怎样的幸灾乐祸的眼光看着在当铺和药房之间奔波的小鲁迅。众多的来自丑恶心灵的刺激，迅速地包围了当时的鲁迅，他不仅过早地体会到世态炎凉，而且使他过早地思索了许多还不应该属于他思考的东西。鲁迅后来多次提到“家道中落”。他说他庆幸他的家败落下来，这让多懂了许多事情。他说：“我感到这不是一个人住的社会，从那时起，我就恨这个社会。”的确，少年时期的精神创伤，往往会对一个人产生终生的影响。

　　如果鲁迅此后的生活多一些快乐、多一些成功，那么，他可能就不是我们所熟悉的那个鲁迅了。可事实却是，在鲁迅后来的成长道路上，总是有黑暗、失败和痛苦相伴。

　　他到南京的新式学堂江南水师求学，因极为不满而退学回家。参加科举考试也很不理想：与500多人一起参加县考，成绩排在137名。在日本留学没有进入大学而是进了医学专门学校。鲁迅的“弃医从文”，既有他自己解释的原因（幻灯事件），还有他学医难以为继的痛楚。从文后，他想创办《新生》杂志，但《新生》没生出来。回国后在近十年的时间里，鲁迅几乎是心如死灰，在古籍、佛经、碑帖、墓志、拓本中寻求寄托。鲁迅说“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然而我虽然自有无端的悲哀，却也并不愤懑，因为这经验使我反省，看见自己了：就是我决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他放弃了英雄梦。所以“袁世凯称帝，他在教育部，曹锟贿选，他在教育部”，而不是像其他一些教育部同事那样以辞职抗议。这成了后来陈西滢等人攻击他的把柄。这时的鲁迅对自己不报什么希望，取笔名“唐俟”、“俟堂”，意为“待死堂”。他把整个中国比作一个难以打破的“铁屋子”。

　　五四时期，鲁迅重新振作起来，小说和杂文创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但也引来了敌视和攻击。虽然文学创作上取得一些成功，但并不能抵消新的恶意的伤害。更何况鲁迅对自己的文学创作并不满意。要当文豪，数量太少，没有长篇巨制，无疑是明显的缺欠。而鲁迅构思的长篇小说无一完成。长篇历史小说《杨贵妃》写到5万多字后，鲁迅竟然把它烧掉了，估计是对创作的极度失望所致。启蒙的理性与创作的激情毕竟是龃龉的。据冯雪峰回忆，鲁迅在1929年对他不能再写出《野草》式的作品而感到懊丧。

　　即使鲁迅的事业不算失败，那么他的情感世界实在是乏善可陈。情感世界的三大支柱——亲情、友情和爱情——都有鲁迅永远的痛。另外，疾病也是鲁迅眼里自己失败人生的重要内容，尤其是20多年的肺结核（当时的绝症）对于学医出身的鲁迅更是痛苦的折磨。这一切和鲁迅所有失败的体验加在一起，使鲁迅成为“中国20世纪最痛苦的灵魂”。

　　彰显鲁迅人生失败的一面，决不是贬损鲁迅。本雅明说：“理解卡夫卡的关键，是他作为失败者的绝望”。而鲁迅与卡夫卡之间有那么多作为失败者的相像。所以，对鲁迅失败的认识，应是还原鲁迅的重要路径。或者说，没有失败就没有鲁迅。

　　三、鲁迅：失败造就的英雄

　　鲁迅说：“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鲁迅的人生充满失败，这是事实；鲁迅是民族的英雄也是事实。二者的联系就是：鲁迅是失败造就的英雄。对于普通人来说，失败的结果往往是自暴自弃。而对于杰出人物来说，如卡夫卡、如鲁迅，失败，则是成功的特有的资源。

　　失败，给了鲁迅一双寻找黑暗的眼睛。成功给予成功者的，是欢笑，是自信，是满足；与失败接踵而至的，是悲伤，是思考，是追问。长期对失败和黑暗的体验，给了鲁迅一双寻找黑暗的眼睛。他从个体的失败体验上升到对生命本体的黑暗体验的积累，进而鲁迅又把这些经验性的东西上升到理性层面，形成了鲁迅深刻的改造国民性的思想。他这双寻找黑暗的眼睛，不仅看到了奴性、冷漠、虚伪、苟且、卑怯、贪婪、不醒悟、无特操等国民魂灵中不长进的根性，还看到了隐匿在人们习焉不察的习俗和价值观念背后的文化秩序，如隐藏在礼教合法外衣下面的不平等关系。鲁迅的这双寻找黑暗的眼睛，不怕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中国人，观察中国人。由此，鲁迅成为中国人心灵黑暗的发现者和不停息的批判者。他既批判专制，也批判愚民。更可贵的是，他揭示了专制与愚民之间的相互因果关系：专制政权不断地制造愚民，愚民又在维护专制，甚至“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鲁迅的这双寻找黑暗的眼睛，看到的尽是失望、孤独、悲哀、空虚、无聊，以至他感到“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在鲁迅的这双眼睛里，前途无望，只有“坟”、“歧路”、“穷途”。鲁迅选择的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勇于承受失败、反抗绝望。中国一天有黑暗，鲁迅就有他一天的意义。

　　失败，培育了“鲁迅风骨”和鲁迅特有的创造力。鲁迅命运多舛，一生中总是摆脱不了冷眼、碰壁、绝望、孤独、疾病等等伤害他的东西。而鲁迅偏偏又对来自失败和阴暗的信息，异常的敏感。这就使他更容易受到伤害。久而久之，他所承受的多于常人的失败人生的刺激，使鲁迅形成了观察事物的固定视角，思考问题的特有习惯，进而育成了鲁迅善于发现黑暗、长于表现黑暗和勇于与黑暗捣乱的个性。随着鲁迅思想和艺术的成熟，他越来越按照自己最习惯的、也就是最擅长的方式去认识和表现这个世界。

　　鲁迅曾经信奉进化论，可实际上，他更相信循环论。因为，积极乐观的进化论与消极悲观的循环论相比，后者更符合他的认知路径和思维习惯。也正是借助循环论，鲁迅发现了中国历史发展一乱一治的悲剧性循环，揭示了中国人在暂时坐稳了奴隶与求做奴隶而不得之间变换的悲剧性命运。

　　被鲁迅真正接受的思想基本都是悲观主义的。例如，叔本华、尼采等。他悲观到什么地步呢？作为中国最杰出的启蒙斗士，鲁迅竟然对启蒙也不抱多大希望，对一些现代性的东西充满怀疑。而鲁迅的悲观，不是消极，恰恰是鲁迅对同时代新文化先驱的超越。中国人的阴暗心理和中国人的盲目乐观一样，都难逃鲁迅的法眼。

　　对失败和伤害的体验，成了鲁迅的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不仅培育了他高于常人的对黑暗事物的洞察力，还造就了他高于常人的艺术创造力。

　　在鲁迅的小说里，鲁迅创造了一个人人想吃人，人人又怕被吃的“吃人”世界。《祝福》里吃掉祥林嫂的主要不是“四大绳索”，《孔乙己》里吃掉孔乙己的主要不是科举制……而是众多近乎无缘无故的吃人者。鲁迅小说里那一个个“冷漠”和“隔膜”的故事，那“鲁镇”式的荒原时空，那“异类”和“看客”组成的人物群像，那阴郁、悲哀的情绪氛围，以及鲁迅开创的复调、反讽……共同组成了鲁迅式的中国想象。

　　“谁读懂了鲁迅，谁就读懂了现代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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