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讲坛杜贵晨：《西游记》的迷踪与密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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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讲坛杜贵晨：《西游记》的迷踪与密谛

2007-05-30 12:38:00　　来源：百灵文化　　编辑：文庆　　进入社区论坛

　　关于《西游记》，讲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西游记》的迷踪，即这部书的作者、成书之迷；二是《西游记》的密谛，即这部书写了什么。共六个小题。

　　一、作者是一位久居泰安的人

　　《西游记》成书可能在隆庆、万历之际，即十六世纪中晚，原不署作者。近世《西游记》署名吴承恩，是鲁迅、胡适等人信从清代的吴玉搢等人的说法，提倡起来的。吴玉搢等都是吴承恩的同乡，他们的唯一根据是明代天启《淮安府志·淮贤文目》下载：“吴承恩《射阳集》四卷□册，《春秋列传序》，《西游记》。”但是，这本《西游记》不一定是小说，而且清初黄虞稷的《千顷堂书目》中，正是把“吴承恩《西游记》”记录在了史部地理类。又《西游记》中出现“承恩的，袖蛇而走”、“承恩八戒转山林”、“受箓承恩在玉京”等语句，中间“承恩”一词的用法，不象是出自一位名叫吴承恩的人之手。

　　因此，《西游记》的作者不是淮安的吴承恩，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还很难指实。但是，从《西游记》写“傲来国”名取自泰山傲来峰，和泰山有水帘洞、高老桥等等四十余处与《西游记》中描写相合的景观看，这位作者绝非一般到过泰山的游客，而是一位泰安人，或久寓泰安的人。这也与明代鲁王府最早刊刻《西游记》和书中有不少鲁西南方言（如“骨冗”、“絮聒”、“蹼踏蹼踏”）的情况，也相吻合。

　　二、以入世为出世的人生小说

　　《西游记》结于“五圣归真”，是一部“成佛之书”。从故事的层面看，它的思想倾向是出世的，但它的出世之路是入世即救世的。

　　《西游记》讲的是成佛，关注的是人生。书名“西游”的意思，我斗胆作一个歪解：就是从东往西走。太阳东升西落，是从东往西走。人生的轨迹也是从东往西走。所以古称人死曰“归西”，古代刑场也设在“西门”、“西市”，都应该是这个意思。所以，《西游记》是学仙成佛之记，我们一般把它理解成“西天取经”之记，但也是人浮游一生之记。它实是以形象发问：人生苦短，随着太阳一次次东升西落，人一天天地长成并且老去，这条人生的路，该如何走好呢？《西游记》给出了答案，那就是学习，在干事业中学习，把自己的一生融入伟大事业中去。

　　《西游记》的真正中心人物其实是孙悟空，全书即统一于他的先学仙、后学佛的两次西游。第一回写美猴王泛海学仙，从东胜神洲乘筏入海，“连日东南风……将他送到西北岸前，乃是南瞻部洲地界”，自此“又飘过西洋大海，直至西牛贺洲地界”，一直向西，所去到的“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正在西天佛祖所居之灵山脚下，所以也是“西游”，是《西游记》所写的第一次西游，是学仙；后面的跟随并保护着唐僧 “西天取经”，是孙悟空的第二次西游，是学佛。他学仙，只学了“道术”而没有立定“道心”，所以不止没有成功，反倒恃才傲物，大闹天宫，受压五行山下五百年之罚。但是，第二次跟随并保护唐僧取经的西游，是求取真经，使“东土众生”免于沉沦之苦，并“祈保我王江山永固”，乃保国安民的事业，所以真经取回，他就与众共同“归真”，成正果了。

　　这就是说，两次西游，第一次是单纯利己的，第二次者是利国利民也利己的。前后结局不同，显示人生只有把个体的生命融入最大多数人的事业中，为之“斗战”不息，才可能获“胜”，用《西游记》中的话说，就是成“正果”。这个道理在《西游记》就是：成佛必先救世，救世才能成佛；救己必先救人，救人才能救己！

　　三、一个宗教考验的仪式

　　 “西天取经”作为一个故事，是一个宗教考验的仪式，因为它始终不过是佛祖如来一念生成的“戏法”。因为单就传经东土而言，本不必唐僧跋涉十万八千里。唯是世以难得为贵，佛祖必要唐僧取经之意，不过是通过真经之难取，以启东土之人敬信佛经之心；同时也是对取经人修行赎罪以成正果的考验。

　　因此，“西天取经”不过是一个宗教考验的仪式。又如一项工程，佛祖是“甲方”发包人，菩萨是发包的执行者与工程的监理人，唐僧则是工程的“乙方”即包工头，“三悟”与龙马是施工人员。考验的过程是因道成佛，即先成仙，后成佛。而因为道教有“七返九还“之说，即“七返朱砂返本，九还金液还真”，《西游记》把这两个修行度数分属于道、佛，从而既以“佛门中九九归真”，“七七”也就只是道教成仙之度数，为成佛的阶梯之数，并应用于情节、章回的安排。具体是以两个“七七四十九”回：第一个至通天河取经行程之半，第二个至第九十八回唐僧过凌云渡成仙，完成唐僧修道成仙的过程；而以“九九八十一难”，写在第九十九回，使唐僧等见到如来，完成“归真”即成佛的修炼，体现“佛门中九九归真”。至第一百回“一了百了”，万境归空。

　　因为是考验，“八十一难”、“五千零四十八天”等都是定数，少了要补上。而且因此，“难”无论来自何方，土生土长的妖魔也好，神佛的侍从、坐骑、亲戚也好，甚或神佛亲自制造，都无不可。过去把书中妖魔有如大鹏雕是如来佛的舅舅一类，说成是反映神佛与人间恶势力的联系，是官匪勾结的象征，也未尝不可。但是，作者之意恐怕只在把“八十一难”作为“归真”的考题，但够“八十一”之数，就不管“难”从哪里生出来了。

　　四、“治心”以为人生

　　《西游记》写取经之难，多至“八十一难”，到底难在什么地方呢？在于有妖魔，又太多了。过去常把这看作旧社会黑暗的象征，甚至认为如第七十八回写妖魔用小儿心肝煎药的故事，是讽刺明朝的嘉靖皇帝，也未尝不可。但是，作者之意似又不在此，而在于以魔生——魔灭，写人的修心之道。第十三回写唐僧说：“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第七十八回有诗也说：“一念才生动百魔。”这是把握《西游记》“八十一难”妖魔故事的总纲，是告诉读者书中所谓魔，固在险山恶水之间，但根源在人的心里。所以，第十九回写乌巢禅师送给唐僧《心经》，嘱其于路念诵，即可免灾，就是针对魔生于心而设。而书中写唐僧种种魔难，皆由心中凡念而致。例如，他遇山遇水，往往担心：“莫不是有什么妖怪？”结果妖怪就出来了，这就是“心生……魔生”。从而《西游记》所写种种妖魔，就都是心的幻象，如第十四回的“六贼”是“六欲”的象征，第七十二回的七个女妖是“七情”的象征。《西游记》就是要人祛除“七情六欲”，做到“心灭种种魔灭”。这是唯心主义，但也能有些启发。如许多骗术的得逞，根本在于被害人有贪利之心。倘能在诸如无端而至的“你中了大奖”的短信面前能不动心，就可能不受骗，即“心灭魔灭”；反之，心一动，就上当，岂不是“心生种种魔生”？

　　五、“西天取经”的孙悟空才是真正的英雄

　　孙悟空是全书真正的中心人物。近世这个形象被抬得很高，主要是以他大闹天宫等是反封建的象征，然而并非如此。有压迫才有反抗，有暴政才有造反，反压迫、反暴政的造反才是革命。按照这个标准，孙悟空的“大闹”能否称得上是革命造反，是很可疑的。这里决不是说天宫象征的不是封建统治，更不是说封建统治不该推翻。而是说如书中所写，那些统治者并不曾首先对悟空施压，孙悟空也不是因为感到了压迫、有暴政才“大闹”，而是他认为应该“强者为尊”。这虽然有些“竞争上岗”的意思，但是，“拳大就是哥”乃“黑社会”传统，不是良好政治的原则。而且，即使在封建社会，志士仁人倡导的也是“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并没有说“唯有力者居之”。悟空是尚力不尚德的一只猴。我们看他监守自盗，偷吃蟠桃，倘真的做了玉帝，还会好吗？

　　另外，悟空说玉帝“轻贤”、不会用人也无根据。当时天上太平，他的神通派不上用场；又天宫也是不缺官的，只有一个弼马温的缺能补，就不错了。后来玉帝无奈，因他设事，封做“齐天大圣”，更是“破格”的待遇。又他其实还是在“去打听个消息，看可请老孙不请”的路上，就打定了“暗去赴会”，搅乱蟠桃宴的主意，既是盲目，又恶作剧。同时他还说了：“就请我做个席尊，有何不可？”可见他从不知足，即使王母请了他，也总有一闹。

　　又有人以孙悟空在天宫反对等级制度，追求自由平等，也未尝不可，但也有片面性。一是官场不可能没等级，二是悟空在天宫争平等，但回到花果山开口就是“小的们！”也搞不平等。所以，“大闹天宫”的孙悟空算不上自由平等的追求者。他一味“大闹”，只为争官，争名分。结果“为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成为跑官、要官者戒的典型。

　　他“龙宫借宝”就更好笑，说是“借”，实是勒索。还贪心不足，金箍棒到手，又要铠甲，说：“真个没有，就和你试试此铁？”这整个是“仇富”，是否有点像入室打劫。网上有人说他是“黑老大”，言重了，然而决非“革命者”。

　　孙悟空为“傲来国”人氏，天生“傲”与“躁”，都属佛教要祛除的恶性。他的猴心不足蛇吞象，及其他一切的错误，根本就在这个“傲”与“躁“上。结果“才大难为用”，虽做了唐僧的徒弟，但若不是有“紧箍”束缚，他早就又“跳槽”做妖怪去了，哪里还能成什么正果！ “西天取经”的孙悟空，才是真正的英雄。取经途中他最大的转变是淡泊名利了。闹天宫时他说：“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但取经路上他已是说“老孙……做惯了和尚，是这般懒散。若做了皇帝……怎么弄得惯？”又取经途中，他忠心耿耿，功劳最大，“专秉忠良之心，与人间报不平之事，济困扶危，衅孤念寡”，并且除恶务尽，“为人为彻”，却一无所取，只图做个好和尚，好徒弟，有一天取经成功，把“紧箍”去了，长生不老，逍遥自在。他最能战斗，机智勇敢，昂扬乐观，诙谐幽默。这个孙悟空才真正值得我们喜欢，是学习的好榜样。

　　六、其他人物

　　《西游记》写取经人包括龙马在内的 “五众”，都是将功赎过的神佛，从而取经之事不仅是救世的事业，也是“五众”自救的机会。而《西游记》也就既是歌颂救世之书，又是鼓励自救的书。在这个意义上，“五众”都是救世与自救的取经人，但各有不同。

　　孙悟空已如上述。其他取经人中，猪八戒正如他法号“八戒”，是戒除“五荤三厌”，主要是从贪吃方面说的；二是他一味地好色，甚至下作到变为鲇鱼，在七个女妖洗澡的池子里乱窜。《孟子》中说；“食、色，性也。”猪八戒就是人性食色之欲的象征。

　　唐僧是一位虔诚的僧侣，西天取经，是一位优秀的“海归”！他取经“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但肉骨凡胎，有许多凡人的弱点。他最使人可气的是分不清人妖，经常冤枉孙悟空。但是，这原是他肉骨凡胎所不免，不该被责备的。他虽然百无一能，取经修行的目标却始终如一。因此感动并带动悟空等，才坚持到最后成功。沙僧这个人物也有些特点，但总体可以说没有写好。

　　《西游记》写得最多的形象是各类妖魔。总的说来，男妖魔无不吃人，最好吃唐僧肉；有的还好淫，如牛魔王还“一夫多妻”；女妖则大体是“色”之一字对取经人的考验。对此，最把持不住的是猪八戒，完全不动心的是孙悟空，但不是由于道行高深，而是因为他看似一个公猴，也确实不是个母猴，然而他既不是一个公猴，也不是一个母猴，而是“一生无性”（第一回）！

　　《西游记》常读常新，有许多新奇不及讲了，如孙悟空七十二变，为什么身子总不能变？尤其是尾巴变不了？如此等等，本人有《数理批评与小说考论》一书，大都涉及到了，欢迎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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