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中8%的感性
早报记者 吴玉蓉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表情，熟悉的言语，熟悉的手势，依然是凝重，依然有痛斥。12月11日上午，李毅中坐在国家安监总局五楼大厅主席台，早报记者坐在隔他三张桌的正对面。他在安全生产视频会议上的讲话稿长达24页，发言时间达2小时20分。
在讲话稿之外，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还有讲话稿以外的“自由发挥”。“自由发挥”中少不了痛骂与斥责。
怒斥黑矿
“我可以告诉你们，‘12·5’事故矿主黑到什么程度。
”李毅中为山西洪洞新窑煤矿“12·5”矿难算了一笔账，新窑煤矿盛产优质煤，每吨售价450元。“他们的成本价多少？顶多150元每吨。矿主再以55元每吨外包给包工头。”包工头每吨赚2元，落到矿工身上则是7元每吨煤，一个矿工一个月起早摸黑也就1750元的血汗钱。“算算看，这个矿去年生产50万吨，矿主赚了多少利润？黑心矿主啊！！就这样，他们还拖欠矿工工资。”
“这样的非法行为要不要受到法律制裁？要不要受到全社会舆论的谴责？要不要进行整改？还是继续麻木不仁？”李毅中字字句句义正辞严。而在9日上午召开的国务院“12·5”矿难调查组成立大会上，李毅中更是勃然大怒：“什么六证齐全，是五毒俱全！”
这样的愤怒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不仅是对黑心矿主，还有地方官员。
11月24日，国务院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隐患排查“回头看”督查组到吉林省辽源市。李毅中了解到该市资源整合矿井进展缓慢时，多次训斥：“眼看今年快完了，技改启动不了，采矿证办不下来，影响大局，别怕得罪省国土资源厅，关键是要解决问题，到底卡在哪里了？别不敢说，说吧，为什么办不下来？卡在哪一个环节？有什么问题？”
辽源市官员们支支吾吾，李毅中很生气。他痛斥：“什么领导？吞吞吐吐的，如实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市国土资源局来人没有？说说什么问题？为什么迟迟不批？”
黑色数字
这一年，给李毅中留下了很多黑色记忆。国家安监总局日前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1月1日到12月16日，全国发生8起特别重大事故，死亡369人，同比增加1起、106人，其中煤矿发生4起，死亡201人，同比减少2起、32人。全国发生重大事故81起，死亡和失踪1193人，同比减少7起、109人，其中煤矿26起，死亡和失踪394人，同比减少7起、117人。面对这些不容置疑的数字，以及数字后面的悲惨现实，他痛心疾首。
有人称李毅中是“救火队长”，哪里发生了重大安全事故，哪里就有他的身影。今年有一段时间，7月底至8月，李毅中频频出现在媒体上。这段时间接连发生的几起重大安全事故，举国关注。
李毅中7月12日在河南调研时说：“不是煤矿消灭事故，就是事故消灭煤矿。”话音刚落，河南三门峡支建煤矿7月29日发生透水事故。李毅中当即赶赴现场，连夜开会实施现场指挥抢救。经过76小时施救，最后一名矿工安全升井，一直等在矿井口的李毅中激动地举起话筒，宣布全部69名矿工解救成功。“这是我们多年来，在抢险救灾的行动中取得的最有成效的一次。”从不喝酒的李毅中甚至还和河南省长李成玉举杯庆幸。
但更多的时候，面对死亡，李毅中无可奈何。
8月17日，山东新泰市华源煤矿发生溃水事故，172名工人被困矿下，李毅中和赵铁锤率队赶赴事故现场，协助地方抢险救援，未能救出被困矿工……
8月19日，山东滨州市邹平县魏桥创业集团铝母线铸造分厂发生铝水伤人事故，20人死亡。他发火了：“说明你没设计！把别人的图纸拿来用，能这么干吗？企业有500亿有什么了不起？管不了你啦？！”
8月14日16时40分左右，正在拆架的湖南省凤凰堤溪公路大桥突然坍塌，李毅中急赴现场。最终41人死亡，19人下落不明……李毅中12月11日提到这一事故时依然怒不可遏：“这是个州庆‘献礼’工程，为了自治州50年州庆‘献礼’抢工期。调查报告国务院已经批准，很快将会公布。千万别搞献礼啊，千万别抢工期啊，害人呀！”
“别把事故原因动不动就推到自然灾害上啊，要多分析分析‘人’的因素啊！”李毅中知道，很多事故其实主要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在12月11日的会上，他痛心疾首地一口气问了5个“为什么”：
为什么非法违法行为导致的煤矿重特大事故屡屡发生？
为什么国家和地方加强煤矿安全生产的政策措施在一些产煤市县落实不下去？
为什么一些煤矿证照齐全而仍然发生重特大事故？
为什么一些非法矿主如此大胆妄为，违法顶风作案？
为什么在做了许多工作、付出了巨大努力之后，煤矿重特大事故仍然时有发生？
李毅中印象
有人说李毅中是中国最累的高官，国家安监总局发言人黄毅说：“是最累之一吧。”
奔波劳累、拍桌子、痛骂、训斥……这是公众眼中李毅中局长的形象。“不过，你们看到的只是李局长的一面。”黄毅说。
今年，国务院安委会开展隐患排查“回头看”和“补课”工作。《工人日报》记者王冬梅跟随李毅中一路走过，她对李毅中的印象归纳为两个数字：92%的理性，8%的感性。
“李毅中理性与感性兼备，他讲话语气平和时占92%左右，语气严厉时占8%左右。很多时候，他更像个学者。”王冬梅说，大家平时从媒体中看到和感受到的李毅中都是言辞激烈的，那不过是媒体报道所选择，而对于他平和的一面不易展现。其实他每到一处，都会先讲当地所做出的成绩，然后再平和地介绍问题，只是可能在说问题的时候会冒出可称为“火花”的言行举止。
“媒体把李毅中的感性的一面放大了。”王冬梅说，但官员身上的这种感性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媒体就应该鼓励官员们都保有自己感性的一面———这对于媒体和公众非常有吸引力。
但即便这“8%”，让有些人也难以接受。
11月20日，李毅中在黑龙江七台河市检查。他质疑几个地方政府和企业的说法：“隐患排查为零？哪个地方政府敢说？哪个企业敢说？哪个地方说没有隐患，哪个老板吹牛没有隐患，他就是最大的隐患。”他特地到七台河东风煤矿检查，这个煤矿两年前的一场矿难致171人遇难，而10余名责任人仍未受处理。“我是国务院调查组组长，我有权来问这个事情。请省里问一问：检察院和法院怎么回事情？两年了还不判，怎么回事？这个应该向社会作交代。”
不过，他更多是表现出一种平和，让更多的人备感温暖。
12月8日，李毅中和山西省代省长孟学农到洪洞和临汾医院看望“12·5”矿难中在医院接受治疗的矿工。在医院，李毅中看到了该矿“四川队”中第一个上来的矿工、21岁的苏德富，得知苏德富当时在井下位于二号层的入口处，就在风机的旁边时，李毅中告诉他，“四川队”所有的人都成功升井，苏德富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仅是对矿工，对合法的矿主，李局长同样是非常有感情的，他会循循善诱，帮助他们解决企业所面临的问题，甚至还会帮助矿主核算他们整合后的赢利情况。”黄毅对早报记者说，“他在大多数情况下是非常平和的。”
专家看法
必须扭转安全文化
安全事故频发让国人印象深刻。不过，中国矿业大学资源与安全工程学院副院长、博导傅贵等专家接受早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安全事故死亡人数近年呈下降趋势。
“自2000年以来，除了2002年是一个高峰外，其余年份的安全事故死亡人数都呈下降趋势，不过总量仍较高。”傅贵说，安全事故的发生有很多因素，每次都可以归结到人，但最主要的一点是国人在安全文化和安全认识上的不足。我国有安全工程学科也不过20多年，有了这个学科才开始研究安全文化。因此，不管是企业主还是工人，他们的安全知识比较匮乏，缺乏对日常管理和事故之间关系重要性的认识。
“事故三角形原理是这样的：在发生事故之前，疏忽或者不重视会引发小事故，小事故不重视进而引发大事故。”
傅贵说，如果矿主能够意识到生命比钱更重要并且形成这样的安全文化，那么他就应该在设备和员工培训上加大投入。工人无法做出选择，但企业主可以。目前安全文化形势扭转逐步在加强，从进入中国矿业大学学习安全工程的学生越来越多就可以看出，现在越来越重视安全。但安全文化的形成有一个过程，不能指望一蹴而就。
傅贵也认为，在安全文化还未完全形成的时候，需大力加强法制建设。法治离不开联合执法机制，建立和完善行政部门与法院、检察、公安等司法机关的联合执法机制，建立事故责任追究沟通协作机制，进一步加大安全生产领域违法犯罪行为的查处力度。
关键词
安全
精彩语录
“不是煤矿消灭事故，就是事故消灭煤矿。”———7月12日河南调研
“企业有500亿有什么了不起？管不了你啦？！”———8月19日山东魏桥集团铝水伤人事故
“哪个地方说没有隐患，哪个老板吹牛没有隐患，他就是最大的隐患。”———11月20日黑龙江七台河检查
“什么六证齐全，是五毒俱全！”———山西洪洞“12·5”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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